85年苞米地里我抓到了女小偷,女人在地里的请求让汉子心软了

85年苞米地里我抓到了女小偷,女人在地里的请求让汉子心软了

八五年的秋老虎,毒得很。

太阳刚下山,热气还闷在苞米地里,像个大蒸笼。

我叫王建国,是红旗村的农业技术员,也是个退伍兵。

这片试种的杂交玉米,是我的心头肉,眼瞅着就要收了,金灿灿的,比谁家的媳妇都亲。

我拎着马灯,习惯性地绕着地头转悠。

空气里除了苞米叶子的清香,还有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突然,地中间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哗啦”声。

不是风吹的。风吹的声音是连贯的,一片一片的。

这声音,是鬼鬼祟祟的,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妈的,又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来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这年头,日子刚有点盼头,总有那么些人想吃现成的。

我把马灯往地上一放,猫着腰,顺着田垄就摸了过去。

当兵时候练的潜行,还没忘干净。

月光稀稀拉拉的,从苞米叶子缝里洒下来,照得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声音越来越近。

我扒开眼前一丛比人还高的苞米杆子,心跳都快了几分。

一个黑影,正背对着我,费劲地掰着苞米棒子,已经掰了小半个蛇皮袋。

是个女的,身形瘦小。

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好啊,还是个女贼。

我没出声,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跟干柴禾似的。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苞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一张蜡黄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全是惊恐。

“别喊!”我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大半夜不睡觉,跑人家地里来打秋风?还要不要脸了?”

女人被我抓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不说话,就是抖。

“说话!哑巴了?”我手上加了点劲。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把她拽到地头的空地上,借着月光,这才看清她的脸。

有点眼熟,好像是村西头老李家的媳妇,叫……叫李素琴。

她男人常年有病,家里穷得叮当响,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一想到这,我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弱了三分。

但一看到地上那半袋子金黄的苞米,火又拱了上来。

“李素琴!是你?”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建国兄弟……我……我对不住你……”她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

“对不住我?你这是对不住全村指望这片地吃饭的人!”我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队里的试验田,一粒是一粒的数,你倒好,直接用袋子装!”

她“扑通”一声,竟然给我跪下了。

“建国兄弟,你把我送去大队部吧,我认了!我活该!”

她一边哭一边说:“可我求求你,这事……别让我家当家的知道……他病着,受不住这个气……”

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她会求饶,会抵赖,甚至会撒泼,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不为自己求情,先想着她那个病秧子男人。

“你家都揭不开锅了?”我问,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心里堵得慌。

抓个贼,本该是理直气壮,痛快淋漓的事。

目前倒好,抓着个烫手的山芋。

“你家孩子呢?”我记得她有两个孩子,都不大。

“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看着地里的苞米……就动了歪心思……我想着,就掰几个,给孩子煮了吃……”

结果一掰,就收不住手了。

人的贪心,有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我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袋苞米,心里五味杂陈。

送大队部?按规矩办?

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她那个病男人,怕是真的会气死。她那两个孩子,后来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可就这么放了?

我这技术员是干什么吃的?这片地是我立了军令状的,出了差错,我得担着。

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是不是张三家也来掰几个,后天李四家也来掰几个?

那我这片试验田,干脆改成公共食堂算了。

“建国兄弟,我给你磕头了!”她见我不说话,真就在泥地里给我磕起头来。

“哎!你起来!”我赶紧把她拉起来,“一个头磕下去,我王建国成什么人了?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恶霸?”

她站着,还是哭,眼睛无辜地望着我,像只被淋湿的小兽。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行了,别哭了!”我烦躁地摆摆手,“哭能当饭吃?”

我指着地上的蛇皮袋:“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都给你放回去……”

“放回去?”我气得直想笑,“你当这是搭积木呢?掰下来的苞米还能安回去?你这不叫偷,你这叫糟蹋!”

她被我吼得又缩了缩脖子。

我叹了口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当兵的时候,面对的是敌人,是命令,是黑白分明。

目前回了村,面对的是乡里乡亲,是人情世故,是一笔糊涂账。

“你跟我来。”我最终做了个决定。

我让她背上那袋苞米,我拎着马灯,一前一后往我家走。

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吓得走路都顺拐了。

到了家门口,我老婆秀娥还没睡,正在灯下给儿子小虎织毛衣。

“建国,你这……是干啥去了?”她看到我身后的李素琴和那袋苞米,一脸惊讶。

我没解释,直接把李素琴带到院子里的仓房。

“倒出来。”我对她说。

她听话地把苞米倒在地上,金灿灿的一小堆。

我拿了个秤过来,当着她的面称了重。

“四十二斤。”我报出数字。

李素琴的头埋得更低了。

“行,我给你算个数。”我拿着纸笔,蹲在地上,“今年苞米收购价预估是一毛二一斤,四十二斤,就是五块零四分钱。”

“另外,你这是偷,不是买。偷一罚十,是村里的规矩。那就是五十块四毛。”

李素琴听到这个数字,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

五十块,在八五年,对她这样的家庭,是天价。

“建国兄弟……”她嘴唇都在抖。

“你先别急。”我打断她,“我知道你没钱。”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明天开始,天不亮你就来我家,帮我家割猪草、喂猪、打扫院子。什么时候你干的活,抵得上这五十块钱了,这事就算了了。”

“工钱,我按一天三毛钱给你算。你自己算算,要干多少天。”

李素琴愣住了,像个木雕一样。

我老婆秀娥也愣住了,她扯了扯我的胳膊,小声说:“建国,你疯了?这是偷东西,你怎么还……”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话。

李素琴反应过来了,眼泪又一次决堤。

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又想跪,被我一把扶住。

“别动不动就跪!膝盖底下有黄金,留着给你男人,给你娃!”我没好气地说。

“我……我干!建国兄弟,别说五十块,一百块的活我都干!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留了脸面!”

她语无伦次,一个劲地道谢。

“先别谢。”我把仓房里的一小袋子红薯干塞到她怀里,“拿回去,先给孩子垫垫肚子。”

“这……这不行!”她拼命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把脸一板,“这也是记在账上的!总共五十一块!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我几乎是把她推出了院子。

关上院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秀娥端了碗水给我,一脸的不赞同。

“王建国,你真是当兵当傻了?抓了贼,你不送大队,还请回家里来干活?你这是开门揖盗啊!”

“你懂什么!”我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干,“把她送大队,是省心了。可你想过没有,她家那口子一倒,两个孩子怎么办?逼死一条人命,咱们心里能安?”

“那也不能这么干啊!”秀娥还是不服气,“村里人知道了怎么说你?说你王建国公私不分,包庇小偷!你这技术员还想不想干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我只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把人往绝路上逼,那不叫讲规矩,那叫没人性。”

秀娥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你……你行!你王建国是活雷锋!我看你后来怎么收场!”

她扭头回屋了,留给我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真的做对了吗?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着李素琴那双绝望的眼睛,我硬不起那个心肠。

那晚的苞米地,丢的不止是苞米,还有人心里那杆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的扫地声吵醒了。

我披上衣服出去一看,李素琴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正准备去割猪草。

她看见我,有些局促地停下手里的活。

“建国兄弟,我……没吵醒你吧?”

“没事。”我摆摆手,“猪圈在那边,草料和水都备好了,你知道怎么弄吧?”

“知道,知道,我以前在娘家喂过。”她连连点头。

我没再多说,洗了把脸,就下地去了。

一整天,我心里都装着事。

到了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秀娥正在做饭。

她板着脸,显然气还没消。

“王建国,你可真行啊。”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阴阳怪气地说,“今天一下午,村里都传遍了。”

我心里一沉:“传什么了?”

“还能传什么?就说你昨晚在苞米地里抓了个贼,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给放了。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你跟那女的……不清不楚!”

“放屁!”我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这是哪个王八蛋嚼的舌根?”

“还能有谁?村头刘大嘴呗!”秀娥白了我一眼,“他昨晚起夜,说看见你跟个女的拉拉扯扯从地里出来。你倒好,给人留下这么大个把柄!”

刘大嘴,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男的。

一张破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死人说成活的。

我被他这盆脏水泼得,脑子都要气炸了。

我跟李素琴清清白白,到他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去找他算账!”我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冲出去。

“你站住!”秀娥一把拉住我,“你目前去找他,不是更说不清了?你一嚷嚷,全村都知道你抓的是李素琴了,你让她后来怎么做人?”

我愣住了,手里的扁担也举不起来了。

是啊,我一闹,李素琴偷东西的事就瞒不住了。

我憋屈得像个被堵住口的气球,想炸,又炸不了。

“那我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污蔑我?”我红着眼问秀娥。

秀娥叹了口气:“这事啊,都怪你。你当初要是直接把人送到大队部,哪有这么多屁事?目前好了,里外不是人。”

我被她这种“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

“你的意思,就是为了自己省心,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就得把人往死里整,是吗?”

“我没那么说!”秀娥也来了火气,“我就是觉得你这事办得太糙!一点都不周全!”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是村支书老杨。

老杨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建国啊,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麻烦找上门了。

我跟着老杨走到院子外头,他递给我一根烟。

“建国,你跟我说句实话。”老杨开门见山,“昨晚苞米地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隐去了李素琴的名字,只说是个家里有困难的村民。

我说我让她干活抵债,是想给她留条活路。

老杨听完,沉默了很久,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建国啊,你的心是好的。”他终于开口了,“可你这么做,不合规矩。”

“规矩?”我反问,“什么规矩?是看着人走投无路,袖手旁观的规矩?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把人一棍子打死的规矩?”

我的语气有点冲。

老杨看了我一眼,没生气。

“你当过兵,知道纪律的重大性。一个村子,也得有村子的纪律。不然,人心就散了。”

他说:“这事,刘大嘴已经捅到我这来了。明天,开个全村大会,你得在会上做个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那晚到底丢了多少苞米,贼抓到没有,是怎么处理的。”老杨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我知道你委屈。但集体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得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我捏紧了拳头。

交代?怎么交代?

把李素琴供出来,让她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

那我昨晚做的一切,不都成了笑话?

可要是不说,这黑锅,就得我自己背。

不光是“包庇小偷”的黑锅,还有刘大嘴泼的“男女关系”的脏水。

我王建国,一个堂堂正正的退伍军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知道了,杨叔。”我最终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娥也没睡,在旁边唉声叹气。

“建国,要不……就把实情说了吧。咱不能为了个外人,把自己名声搭进去。”

我没理她。

天快亮的时候,李素琴又准时来了。

她眼圈红红的,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她什么也没说,放下工具,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我叫住她。

“建国兄弟,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让你替我扛。”她回头,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坚定,“我去跟支书说清楚!”

“你站住!”我吼了一声,“你目前去,不光是你,连你家那两个娃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干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素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听话地回了院子。

我踹了秀娥一脚,把她赶去书房。不对,我家没书房,我把她推出卧室,让她别烦我。

我心里乱糟糟的,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在风箱里被拉来拉去的老鼠。

不,我不是老鼠,我是王建国。

我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保住李素琴,又能给自己一个交代的办法。

有时候,扶人一把,比守着一仓谷子还让人心里踏实。

全村大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开。

村民们自带小马扎,乌泱泱地坐了一片。

刘大嘴坐在最前面,一脸看好戏的得意。

我站在人群中间,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支书老杨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今天把大家伙叫来,是为了试验田丢苞米的事。”

他看了一眼我:“建国,你来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环视一圈,“试验田的苞米,是少了点。”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但是,”我话锋一转,“不是被偷的。”

刘大嘴立马跳了起来:“不是偷的?王建国,你当我们都是傻子?我亲眼看见你跟个女的……”

“刘叔!”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谁偷苞米了?你看见的,是我在指导村民防治病虫害!”

“我……”刘大嘴被我噎了一下。

“前段时间,地里闹玉米螟,有几垄的苞米长得不好,有些都空了壳。我怕影响最终产量,就让那位村民提前把坏果掰了,拿回去喂牲口,也算是减少损失。”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这是我一夜没睡想出来的对策。

死无对证。

“至于少了多少,我都记着账呢。等秋后核算总产量的时候,一斤都不会差大家。如果差了,我王建国,用我自己的工分补!”

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些人脸上的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

毕竟,我王建国在村里,一向是以认真负责出名的。

“你胡说!”刘大嘴急了,“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家村民啊?叫出来对质啊!”

他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心里冷笑,就等你这句话呢。

“刘叔,这防治病虫害,是我的技术活。我指导谁,怎么指导,用不用得着跟你报备啊?”

我反将他一军:“再说了,人家村民帮着队里干活,减少了损失,没功劳也有苦劳。你目前把人叫出来,当贼一样审问,安的是什么心?是巴不得咱们村的试验田减产,你看笑话是吗?”

我这几句话,直接把性质从“抓小偷”变成了“内部技术问题”和“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

刘大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大家心里有杆秤!”我提高了音量,“我王建国是什么人,大家清楚!他刘大嘴是什么人,大家也清楚!今天这事,谁要是再揪着不放,捕风捉影,污蔑我们红旗村的荣誉,那就是跟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我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支书老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他站出来,一锤定音:“行了!我信任建国!他拿自己的工分做担保,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嚼舌根了!散会!”

人群渐渐散去。

刘大嘴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梁子是结下了。

我松了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

虽然暂时过关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撒的这个谎,迟早有被戳穿的一天。

我必须想办法,把这个谎变成真的。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这不仅仅是为了圆一个谎,更是为了李素琴,为了那些像她一样,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乡亲。

晚上,秀娥给我端来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这是她表达歉意的方式。

“建国,今天……你真行。”她小声说。

“行什么行,差点就没兜住。”我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把汤都喝干了,抹了抹嘴,“明天开始,我得教李素琴点真本事了。”

不能光让她干杂活抵债了。

我得让她学会怎么科学种田,怎么防治病虫害。

我得让她把那四十二斤苞米的价值,真正地挣回来。

第二天,我找到李素琴。

“从今天起,你不用来我家干活了。”

她一听就急了:“建国兄弟,你别赶我走!我活干得不好吗?我必定改!”

“你想哪去了?”我被她逗乐了,“我的意思是,你去地里干活。”

“去地里?”她不解。

“对。我那片试验田,不是说有病虫害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给我当助手。我教你怎么识别害虫,怎么配农药,怎么给苞米授粉。”

我看着她:“工钱,还是一天三毛。干不干?”

李素琴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干!我干!”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建国兄弟,你这是……你这是在教我本事啊!”

“什么本事不本事的。”我摆摆手,“你给我好好干,别偷懒就行。要是让我发现你糊弄事,我可饶不了你。”

就这样,李素琴成了我的“技术助理”。

每天跟着我下地,风里来雨里去。

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能吃苦的女人。

也是个机智的女人。

我教她的东西,她一学就会。

哪个是玉米螟,哪个是红蜘蛛,她比谁都分得清。

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该浇水,她记得比我还牢。

她的话很少,但手上的活,从来不落后。

有时候,我看着她在地里忙碌的背影,会想起她那天晚上在苞米地里绝望的样子。

判若两人。

我突然清楚一个道理:人不怕穷,就怕没指望。

你给她一袋子米,她吃完了,还得去偷。

你教她怎么种地,她就能自己种出米来。

村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

大家看到李素琴天天跟着我下地干活,都以为她是我雇的帮工。

刘大嘴虽然还看我不顺眼,但也抓不到什么把柄,只能偶尔阴阳怪气几句。

秀娥也彻底放了心,甚至有时候还会给李素琴送点吃的喝的。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李素琴领了第一个月的工钱,九块钱。

她捏着那几张毛票,手都在抖。

“建国兄弟,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应得的。”我说,“离还清账,还早着呢。”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第二天,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我家。

“建国兄弟,嫂子,这是我家鸡下的蛋,不值什么钱,你们别嫌弃。”

秀娥想推辞,被我拦住了。

“行,我们收下了。”我对李素琴说,“不过,下不为例。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知道,这是她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尊严。

我不能拒绝。

日子一天天过去,苞米熟了。

金黄的苞米棒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杆子。

丰收在望。

全村人都喜气洋洋。

只有我,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

那就是当初我对全村人撒的谎。

产量。

我必须保证,最终的产量,不能比预期的少。

否则,我王建国在村里,就彻底没了信誉。

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大反转,把一场危机,变成了一次机会。

收割那天,全村老少都出动了。

大家一边掰苞米,一边唱着歌,笑声传出老远。

我和李素琴负责记数和称重。

一车,两车……

苞米在打谷场上堆成了小山。

支书老杨和几个村干部,拿着算盘,紧张地核算着。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老杨拨拉完最后一响算盘珠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建国……你过来看看!”

我赶紧跑过去。

“怎么样?杨叔?”

“亩产……九百一十二斤!”老杨的声音都在发颤,“比咱们预计的八百斤,足足多出了一百多斤!”

“什么?”我也惊呆了。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个数字,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九百多斤!”

“杂交种就是不一样啊!”

“建国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

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却愣在原地,有点懵。

怎么会多出这么多?

我回头,看向同样一脸惊讶的李素琴。

她也摇了摇头,表明不知道。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授粉。

那段时间,为了把“病虫害”的谎圆上,我带着李素琴,对试验田进行了两次人工辅助授粉。

这是我从农业杂志上学来的土办法,本来只是想弥补一下可能的损失。

没想到,效果这么惊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撒的一个谎,竟然换来了一场大丰收。

我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后怕。

刘大嘴挤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比调色盘还精彩。

他想找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实际胜于雄辩。

产量,就是最硬的道理。

晚上,村里开了庆功会。

打谷场上摆了十几张桌子,家家户户都拿出了好酒好菜。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支书老杨亲自给我敬酒。

“建国,你小子,行!给咱们红旗村,立了大功!”

我端着酒碗,心里却不踏实。

这功劳,不光是我一个人的。

我站起来,走到李素琴那桌。

她正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跟这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

我把她拉了起来,带到支书面前。

“杨叔,各位乡亲!”我大声说,“今天能有这个收成,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指着李素琴:“最大的功臣,是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着我们。

“这段时间,是她跟着我,顶着太阳,冒着雨,给苞米除虫、授粉。许多关键的技术活,都是她干的。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亩产九百斤!”

我把当初在全村大会上撒的谎,以另一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我说的是“她”,但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也只会以为她是我请来的帮手。

李素琴涨红了脸,一个劲地摆手:“不不不,都是建国兄弟指导得好,我就是搭了把手……”

“你就别谦虚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家伙,咱们一起,敬咱们的幕后英雄一杯!”

村民们反应过来,纷纷举起了酒碗。

“对!敬她!”

“好样的!”

李素琴被这阵仗吓到了,端着酒碗,手足无措。

我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晚,李素琴成了英雄。

虽然许多人还是不知道她是谁,但“王建国的女助手”这个名号,在村里传开了。

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庆功会后,我把李素琴叫到一边。

“你的账,还剩下二十三块五毛。”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队里给你的奖金,一共三十块。剩下的,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给你的工资。”

“建国兄弟,这……这使不得!”她死活不肯收。

“拿着!”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男人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你目前是咱们村的技术骨干了,不能再让人看扁了。”

“后来,你就跟着我好好干。等明年开春,队里准备推广杂交玉米,到时候,你就是技术指导员,工资比我还高。”

李素管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封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走后,秀娥走到我身边。

“王建国,你真是长本事了。”她感叹道,“一个谎,让你给说圆了,还说成了好事。”

我笑了笑,看着天上的月亮。

“有时候,说个谎,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真。”

那晚之后,李素琴像是变了个人。

她走路都把腰杆挺得笔直,见了人,也敢主动打招呼了。

她把家里的地也种上了杂交玉米,伺候得比谁都精心。

她男人吃了药,身体好了许多,也能下地干点轻快活了。

两个孩子穿上了新衣服,脸上也有了笑容。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我没想到,一场更大的考验,正在等着我们。

第二年夏天,天大旱。

两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地里的土都干得裂了口子,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村里唯一的一条小河,也断流了。

苞米苗刚长到半人高,就打了蔫,叶子都卷了起来,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村民们天天看着天,盼着下雨,眼睛都盼出血丝了。

可老天爷,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大家伙凑在一起,唉声叹气。

“这可怎么办啊?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我家水井都快见底了,人喝水都成问题,哪还有水浇地?”

我作为技术员,压力最大。

我带着李素琴,天天往地里跑,想尽了各种办法。

覆盖地膜,秸秆还田,希望能保住一点土壤水分。

但都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大片的玉米苗就要旱死了。

刘大嘴又开始作妖了。

“我就说吧!这杂交种,金贵!离了水就活不了!还不如咱们的老品种,耐旱!”

“都是王建国,非要让大家种这个!目前好了,全完蛋了!”

他的话,像病毒一样,在村民中迅速传播。

本来就焦虑的村民,开始把矛头指向我。

“建国,你得给个说法啊!当初可是你保证的!”

“是啊,我们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要是绝收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我被围在村委会,百口莫辩。

我说天灾人祸,谁也没办法。

他们说你是技术员,你就得有办法。

我被他们这种不讲理的逻辑气得肝疼。

支书老杨敲着桌子,吼了好几声,才把场面控制住。

“都别吵了!吵能吵来雨吗?”

他看着我,也是一脸愁容:“建国,目前这情况,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又不是龙王爷,还能呼风唤雨?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李素琴突然站了出来。

“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咱们村西头,不是有个废弃的老塘吗?”她说,“我记得那塘子很深,以前从没干过。底下,可能还有水。”

老塘?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的确 有那么个地方,离村子有三四里地,早就被芦苇和杂草覆盖了,好多年没人去了。

“那地方早就废了!能有水?”有人质疑。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素琴说,“就算只有一点水,也能救活一片地!”

她的话,像是在绝望中点燃了一点火星。

“对!去看看!”

“死马当活马医了!”

支书一拍板:“走!全体男劳力,带上工具,跟我去老塘!”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出发了。

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傻眼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塘?

完全就是一个长满了一人高芦苇的洼地。

“这……这能有水?”

村民们又开始动摇了。

我拨开芦苇,走到洼地中间。

脚下的土,的确 比别处湿润一些。

我蹲下来,用手往下刨了刨。

半米深,泥土越来越湿。

“有水!”我喊了一声。

大家伙精神一振,纷纷拿起铁锹、锄头,开始往下挖。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所有人都汗如雨下。

但没人叫苦。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我们从中午一直挖到天黑。

终于,在挖到快两米深的时候,一股浑浊的泥水,从坑底冒了出来。

“出水了!出水了!”

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那一刻,比过年还高兴。

水不多,但慢慢地,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有了水,就有了希望。

但新的问题来了。

水塘离地太远,怎么把水运过去?

用桶挑?

几百亩地,得挑到猴年马月?

大家伙又犯了愁。

我看着那汪浑浊的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水泵。

只有水泵,才能解决问题。

可这年头,水泵是稀罕物,整个乡里都没几台。

而且,还要柴油。

钱,从哪来?

我把想法跟支书一说,他也犯了难。

村里账上,早就空了。

“要不……大家伙凑凑?”有人提议。

话一出口,就没人吭声了。

家家户le都等着卖粮换钱,谁家还有余钱?

又是李素琴。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湿的毛票,放在一块石头上。

“我……我就这些了。”是她攒下来给她男人买药的钱。

她的举动,像是一根导火索。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老汉,默默地走上前,也掏出了皱巴巴的几块钱。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也凑点!”

一块,五块,十块……

钱不多,但堆在一起,却像一座小山。

我看着那堆钱,眼眶发热。

这就是我们红旗村的村民。

平时可能会为了一点小事吵架,会发牢骚,会抱怨。

但真到了大事面前,谁也不会掉链子。

最后,钱还是不够。

还差一百多块。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是村里工资最高的人。

我二话不说,回家把准备给秀娥买缝纫机的钱,还有我自己的津贴,全都拿了出来。

“够了!”

钱凑够了,我当天晚上就骑着自行车,跑了几十里路,去乡里找我当年的老战友借水泵。

第二天,一台崭新的柴油水泵,就拉到了村里。

当水管里喷出第一股水流,浇在干涸的玉米地里时,全村人都哭了。

那是希望的水。

我们轮流值班,人歇机器不歇,日夜不停地抽水浇地。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地里的玉米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机。

一个月后,一场大雨,终于姗姗来迟。

旱情,彻底解除了。

秋天,苞米又一次丰收了。

虽然比不上去年的亩产九百斤,但也达到了七百多斤。

在全乡普遍减产的情况下,我们红旗村,成了唯一的“丰收村”。

乡里的领导亲自来视察,把我们村当成了抗旱保收的典范。

我,李素琴,还有支书老杨,都披上了大红花,在全乡大会上做报告。

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我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多前,那晚苞米地里的一次“抓贼”。

如果当时,我选择了最简单、最“合规矩”的做法,把李素琴送到大队部。

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技术助理,不会有那次无心插柳的大丰收,更不会有人在绝望中想起那个废弃的老塘。

我们村,可能就跟其他村一样,在天灾面前,束手无策,颗粒无收。

有时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善念,一个在当时看来“不合规矩”的决定,可能会在未来,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大反转,一次真正的高位反转。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农业技术员。

在村民心里,我成了那个能带着他们战胜天灾的主心骨。

大会结束后,乡里奖励了我们村一台拖拉机。

当崭新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里时,全村人像孩子一样,跟在后面又笑又跳。

有了拖拉机,意味着我们能开垦更多的荒地,种更多的粮食。

日子,更有盼头了。

李素琴,也正式被村里聘为农业技术指导员,每个月有十五块钱的工资。

她成了村里除了我之外,第二个拿工资的“文化人”。

她找到我,要把当初欠我的钱还清。

我摆了摆手。

“那笔账,早就清了。”

“从你带着大家伙去挖老塘那天起,就清了。”

“你不光还了我的账,还还了全村人的账。”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

我发现,她目前笑起来,很好看。

不再是那种蜡黄、怯懦的样子,而是充满了自信和光彩。

就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只要你用心浇灌,总会给你丰厚的回报。

生活,总是在你以为一帆风顺的时候,给你来个急转弯。

八七年,改革的春风吹得更猛了。

乡里开了个农技推广会,号召大家搞多种经营,不能光守着一亩三分地。

会上,一个从省城来的专家,介绍了一种叫“大棚蔬菜”的东西。

就是用竹竿和塑料薄膜,搭个棚子,冬天也能种出夏天才有的黄瓜、西红柿。

专家说,这叫“反季节蔬菜”,拿到城里去卖,价钱是平时的好几倍。

村民们听得云里雾里,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冬天种黄瓜?那不得冻死?”

“塑料布?那玩意儿比棉被还贵,谁用得起?”

大家议论纷纷,没人当回事。

只有我,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我找来专家发的宣传册,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的原理图、数据分析,让我越看越兴奋。

我觉得,这是个路子。

我们红旗村,离县城不远,要是真能搞成,那可比种苞米来钱快多了。

我把想法跟支书老杨一说,他直摇头。

“建国,这事风险太大了。那塑料膜,我打听了,老贵了。万一搞不成,投进去的钱,可就打水漂了。”

“不大胆子,地里长不出金疙瘩。”我说,“杨叔,你信我一次。咱们先搞个小的试验田,成了,再推广。”

老杨还是犹豫。

我急了,直接去找李素琴。

她目前是我的铁杆盟友。

她听完我的想法,眼睛都亮了。

“建国兄弟,我信你!我跟你干!”

“好!”我一拍大腿,“你信我,就够了!”

我俩决定,自己先干起来。

我把准备给家里盖房子的钱拿了出来,李素琴也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来。

我俩凑了五百多块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秀娥跟我大吵了一架。

“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要是赔了,咱们一家老小都得去要饭!”

“赔了算我的!”我梗着脖子,“我王建国要是让你跟孩子要饭,我就不配当个男人!”

我俩说干就干。

买竹竿,买塑料膜,在村边的一块荒地上,叮叮当当地开始搭大棚。

村民们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看,王建国又在搞什么名堂了。”

“花那么多钱,买一堆破塑料布,真是钱多烧的。”

刘大嘴更是每天都来“视察”工作,嘴里没一句好话。

“哟,王技术员,这是要搭个龙王庙啊?求老天爷冬天别下雪?”

我懒得理他。

李素琴默默地干着活,手被竹子划破了,也不吭一声。

半个月后,我们村第一个蔬菜大棚,建好了。

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巨大的白色蒙古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和李素琴,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满心欢喜。

我们种下了黄瓜苗和西红柿苗。

接下来的日子,我俩几乎是吃住都在大棚里。

控制温度,控制湿度,施肥,打药……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那年冬天,特别冷。

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一天夜里,我正在大棚里给炉子添煤,突然听到外面“咔嚓”一声巨响。

我心里一惊,赶紧跑出去看。

坏了!

大棚被厚厚的积雪,压塌了一个角!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一棚的菜,要是冻一个晚上,就全完了。

我跟李素琴的全部家当,也就全完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李素琴!

她不光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她男人,还有村里十几个年轻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铁锹和扫帚。

“建国兄弟,别慌!我们来了!”李素琴大声喊道。

原来,她不放心,半夜起来看,正好看到大棚塌了,立马就回去叫人了。

我看着他们,眼泪差点掉下来。

“快!上棚顶!扫雪!”我回过神来,大声指挥。

一群人,二话不说,爬上湿滑的棚顶,在刺骨的寒风里,开始清理积雪。

雪太厚了,扫不动,就用手扒。

所有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

但没人停下。

我看到,支书老杨也来了,带着村干部,帮着我们修补破损的棚顶。

我看到,秀娥也来了,提着一大桶姜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我看到,就连平时最爱说风凉话的刘大嘴,也扛着个梯子,默默地加入了队伍。

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冬天,真他妈的冷。

但我们红旗村的人心,是热的。

我们忙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大棚,保住了。

里面的菜苗,一棵都没冻死。

看着重新挺立的大棚,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但脸上,都挂着笑容。

我走到刘大嘴面前,递给他一根烟。

“刘叔,谢了。”

他接过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谢……谢什么谢。”他嘟囔着,“我……我就是怕你们把村里的地给占了……”

我笑了。

我知道,这个老头,嘴硬心软。

经此一役,再也没人质疑我们的大棚了。

村民们开始自发地帮我们照看大棚,谁家有好点的农家肥,都主动给我们送来。

大家的心,都拧成了一股绳。

由于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大棚,已经不光是我和李素琴的了。

它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

除夕那天,第一批黄瓜和西红柿,熟了。

绿油油的黄瓜,顶花带刺。

红彤彤的西红柿,饱满圆润。

我摘了一个西红柿,递给李素琴。

她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甜。”她说。

我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是挺甜的。

带着汗水的味道,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我们把第一批菜,装了满满一拖拉机。

我亲自开车,带着李素琴,拉到县城去卖。

县城的菜市场,从来没在冬天见过这么新鲜的蔬菜。

我们的摊子,一下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哟,这黄瓜怎么卖?”

“一块钱一斤!”我报出价格。

“什么?一块?”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平时的黄瓜,才一毛钱一斤。

“您看看我这黄瓜,是目前地里能长出来的吗?”我拿起一根,大声吆喝,“物以稀为贵!您过年招待客人,桌上摆一盘拍黄瓜,多有面子!”

一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中年人,将信将疑地买了两斤。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

不一会儿,我们的菜就被抢购一空。

我们数着那一堆大团结,手都在抖。

一车菜,卖了三百多块钱!

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多!

我跟李素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我们成功了!

我们真的,在冬天里,种出了金疙瘩!

回到村里,我把卖菜的钱,往桌子上一拍。

“乡亲们!咱们成功了!”

全村都沸腾了。

那晚,我们又开了庆功会。

比上次丰收还热闹。

支书老杨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建国啊,你才是我们村的财神爷!”

我把李素琴推到身前。

“杨叔,财神爷不是我一个。没有素琴嫂子,没有大家伙,我王建国一个人,啥也不是!”

从那后来,我们村掀起了一股“大棚热”。

家家户户都学着我们,建起了蔬菜大棚。

我跟李素琴,成了全村的总技术顾问。

我们成立了村里第一个“蔬菜产销合作社”,统一技术,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我们红旗村的“反季节蔬菜”,在县里出了名。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村,彻底告别了贫困。

家家户户盖起了新瓦房,买上了电视机、洗衣机。

村里还修了新的水泥路,建了新的小学。

孩子们的读书声,成了村里最好听的声音。

几年后,李素琴被评为市里的“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

她去市里开会,坐着小汽车,胸前戴着大红花。

回来的时候,全村人敲锣打鼓地去村口迎接她。

她站在人群中,还是会害羞,但眼神里,充满了光。

我看着她,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在苞米地里,跪在泥地里,苦苦哀求的女人。

我庆幸,我当初的选择。

一个善良的决定,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村庄的命运。

如今,我已经不是村里的技术员了。

我成了我们“红旗蔬菜合作社”的社长。

李素琴是副社长。

我们的蔬菜,已经卖到了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们还搞起了网络销售,就是城里人说的“电商”。

听说只要在手机上点一点,我们的菜就能直接送到城里人的餐桌上。

这世界,变化太快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列如,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忠诚。

列如,我们红旗村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列如,人与人之间,那份最朴素的,守望相助的情义。

有时候,我还会一个人,回到那片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苞米地。

地里已经不再种苞米了,全都改成了更高大的蔬菜大棚。

但我仿佛还能闻到,那年秋天,空气里弥漫的,苞米叶子的清香。

还能看到,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黑暗中,做出的那个,关于人性和未来的选择。

守着规矩能过安稳日子,但打破规矩,才能看见另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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