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成功,就成仁吧。”

这句电报从太原飞到涿州,冷得像一盆井水浇头。城里的人饿得眼神发灰,兵站的锅里连米汤都吊不出来,傅作义把一双竹筷在火盆里夹着木炭,黑烟一团,手心也黑,他抬眼看完那两个字,整屋子都沉了。
1926年,阎锡山和蒋介石、冯玉祥搭了个台,组起“国民革命军”一、二、三集团军,口号是北伐,刀口直对奉系。阎的差事很明确——从大同、娘子关两路出,去截奉军。结果石家庄一线打了个稀烂,正定也没站住,晋军关防都给人缴了,阎本人从东长寿往外退,狼狈得不行,三晋子弟溃散回山里,又缩回老路子。

傅作义这时被从团长一路提到师长,让他夜行军去拿涿州。这个棋下得倒准,守城的奉军没防着他,傅一到城下,没费太大事,涿州拿下。城里马上加固工事,挖壕修垛,守得像打算长住。可晋军那边败得太惨,后路一下断了。阎锡山不但不救,连信都不通,涿州被围了三个月,城里粮价翻了又翻,家家抠米缸,饿得能听见肚子叫。兵也散了心,“我们偏不死”的话在城里传。
傅作义挤出了几条路想联系山西,结果好不容易等来一张电报,就那两句:“你不成功,就成仁吧。”他是真恼,兵知道后骂街,谁也不想给这两个字陪葬。

我跟傅是保定军校同学,后来去了东北,在郭松龄部里干过。奉军三、四方面军团进驻北京、保定后,我又跑到北京组织京津山西同乡会,盯阎锡山派来的密探,免得后方再捣乱。傅在涿州困得转不开,想起我,就托奉军在保定给我发电,约我进城谈收拾法子。张学良知道了,拍板让我去。他还笑着把姚骊祥那回旧事拿出来打消我的顾虑——那年姚到天镇游说,被人用绳子从城墙上吊进去,傅只派个副官接待。这次不一样,他被围了几个月,阎把他丢在这里,后援没影,心气也不一样。
我到了涿州南城楼下,老同学朱命三在城下等,还是用绳子把我吊上去。傅的司令部设在高等小学校,屋里一个火盆,他拿两根筷子夹来夹去,见我来了,拉着坐下。我开门见山:你和山西断了,阎把你和两三千人都放在死地,这城里老老少少也跟着受罪。外面报纸和舆论都看见你在孤城苦守,话说到这里,你不只是山西的一个军官了,已经被全国看见了。你要想办法出这个局,不要让自己成了谁的笑柄。

他听完露出点笑,说这事该怎么好。我反问他,你自己的兵能不能还听指挥?还能不能拉成一条绳?他让先吃饭。桌上摆了一堆山珍海味,门面是门面,城里的底子我心里有数。
饭后他开口,丢了三条条件让我带给张学良:一,结束前晋兵的衣饷按奉军发;二,如果阎还在,他要带部队回山西交阎指挥;三,如果阎的军权没了,部队改编归奉军。听起来有恨,但心里还拴着那根线。

我回保定复命,张在床上吸烟,听完跳起来就骂:“放屁。”第二天,他带着我们去第八军司令部,飞机大炮上,继续打。傅的司令部被炮一轰塌,他被压在墙下,硬是爬出来,挺险。
又打了十来天,还是下不来,涿州人受不了,呼吁声音起来。北京红十字会派了崔正春,商会的李文模也去了,还有涿州旅京同乡会的一位张姓代表。我避嫌没参与,只让崔带话:事到这一步,硬撑没有意义,白把三晋子弟葬在外乡,还让涿州老百姓继续遭殃。谈,就你自己出面,不要托别人去绕弯。还有一个主意,是我单提的:谈崩就全力杀出重围,边打边退到河北威县,找红枪会合兵,另起炉灶,不做阎的私人爪牙,也别去当蒋的铁粉,更不要去做奉军的俘虏。

城里已经罗掘俱穷,兵心涣散,出不来这一步。傅最后一个人出城,和奉方谈妥了改编条件,归了奉军。
这决定是他和旅长白濡青商量出的。先通了万福麟的电话,再由万报张学良。张见面时提醒他:去见大元帅张作霖,话别硬,态度放低点。到了北京,张作霖伸出大拇指:“你们很好很好。”一张嘴就让参谋长于国翰给两人各一万块做周旋用。北京没久留,奉方派人把傅送回保定,等于看管起来。
傅部队的安置没按他说的来,直接用火车运去了黑龙江。他也管不了,只能让人家拉走。人到了保定,他开始深藏,不见人,后来闷得慌,就混小清馆,跟东北军官一起赌,鲍文樾那种人离赌不欢,他也就打打牌混时间。
奉方给了他一个第十三军军长的头衔,嘴上请他马上上任。实则本心就是借他去打山西——正太铁路要进山,娘子关是他当少校团附时亲手督工修的堡垒,想破关,拉他是捷径。委任状来了,他又怕又收着。我劝他别接。奉军的局势开始往下走,接了这职就是当先锋,又不可能长做,这个苦没必要吃。他犹豫,把委任状压在铺盖底下,拖了好多天。
奉军越打越不利,看着他的眼线也松了。我和侯少白商量,准备把他弄出保定。钱、路线都得先备下,车不好找,最后买了两辆自行车,放在一家商号。崔正春在保定找了个可靠的青年学生,带着傅往天津走。奉方的人以为他还在窑子里混,没留心。俩人骑着车一路冲,进了天津法租界,先藏进侯少白家。
路也铺好了,下一步就是坐火轮去南京,票都买好,原计划是他跟我和侯一起走,这样不显眼。可到了天津,他还是给阎发了电报,说自己到了。阎回电,命他和南桂馨联系,在津做地下工作。他居然安了心,留在天津,把原先定下的路全丢在后面。
这段事往回看,一点都不抽象,就是几张电报几句冷话,把人往墙角逼。大人物的棋,一招就是一城、一族,最先受难的是老百姓,菜市场的秤也跟着乱。涿州那三个月,粮价像疯了一样飞,饿到发慌的眼神我见过。阎一句“成仁”,兵就有“偏不死”的硬气;张一句“放屁”,炮就跟上,学校的墙塌下来,人从砖堆里往外爬。谈判桌上,是“衣饷如奉、阎在则回、阎亡则归”的盘算,心里系着那根绳子,一直没断。
许多人把傅守涿那回,讲成一种忠烈。外面的报纸的确 夸他坚守,也的确 有人同情。但放到更大的局里看,它是一个人被自己的上级抛弃,被三方拉扯,还要往自己老路里找安全感。他后来愿意留津,也是这股子心,一头还望着阎,一头又怕奉。要说最清醒的,是那条没走通的路——杀出重围,去威县跟红枪会打成一片,另树旗帜。这个路当时真走不了,人心散了,粮也没了。
好多人喜爱往历史里找“正确答案”。这件事没有。有的是火盆边那两根筷子,有的是办公桌下压着的委任状,有的是把人吊上城的绳子。还有那句让人心里发凉的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