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拖着他的24寸银色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
身上那件驼色风衣的领子还立着,像是刚从某个时尚杂志的跨页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疏离的精英感。
他回来了。
出差十五天,整整三百六十个小时。
我抱着手臂,靠在客厅的墙边,像一个冷漠的观众,欣赏着他这副归家游子的倦怠模样。
他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将行李箱立在墙角,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回来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头,似乎这才将我这个大活人纳入眼底。他眉头微蹙,那种熟悉的、带着审视和不满的表情。
“家里怎么一股味道?”
我没理他这句开场白。
他径直走向我,想给我一个拥抱,一个程式化的、象征着丈夫归来的拥抱。
我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不悦。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了?”
他总是这样,将我的一切负面情绪,都归结于“有人惹我”,仿佛我是一个没有独立情绪中枢的应激反应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这次出差,顺利吗?”
“还行,老样子。”他解开风衣扣子,随手搭在沙发上,“累死了。你知道那边有多折腾人吗?”
他开始习惯性地抱怨,抱怨客户多难缠,酒店的床多不舒服,当地的食物多难以下咽。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独角戏。
等他说完一个段落,喝了口水,我才悠悠地开口。
“是挺累的。”
“可不是嘛。”他总算松了口气,以为我的情绪已经被他带过去了。
他走过来,再次尝试拉我的手,“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再次避开他的触碰,“毕竟,你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他终于察觉到了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
他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质问。
“你到底怎么回事?从我进门就阴阳怪气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火力瞬间聚焦。
“我出差这半个月,你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来了。
终于来了。
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七天。
从那个电话打过去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等他回来的这一刻,等他问出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觉得盛满了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笑了笑,很轻,很淡。
“打了。”
“打了?”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通话记录干干净净,你打给谁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面前,清晰地、缓慢地,将每一个字送到他的耳朵里。
“我打了,你女儿接的。”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陈锋脸上的所有表情——不耐烦、质问、疲惫——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种死寂的、惊恐的空白。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将那个号码亮在他眼前。
“这个号码,是你那个‘仅工作用’的备用机,对吧?”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号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天前,周二,晚上九点十五分。我想问问你那边天气怎么样,需不需要我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陈述着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时刻。
“电话接通了。”
“一个很稚嫩的、怯生生的女孩声音。”
“她说,‘你找谁呀?’”
我模仿着那个小女孩的声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扎在我自己心上,也扎在他脸上。
陈锋的脸色,从煞白,开始转向一种病态的青灰。
“我说,我找陈锋。”
“她说,‘爸爸在洗澡澡,阿姨你等一下哦。’”
爸爸。
在洗澡澡。
阿姨。
这三个词,像三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我维持了八年的婚姻幻象。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陈锋,”我叫他的名字,“你女儿,听声音,应该有四五岁了吧?”
“挺有礼貌的。”
“就是不知道,她的妈妈,是哪位‘阿姨’?”
他终于崩溃了。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是一种无声的垮塌。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沙发,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埋着头,像一头被捕兽夹夹住的困兽。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无力。
“哦?”我挑了挑眉,“那是什么样?是我幻听了?还是你热心公益,去给某个单亲小女孩当临时爸爸了?”
我的语气刻薄又尖锐。
由于我知道,一旦我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他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用他的眼泪、他的忏悔、他的花言巧语,将我啃噬得一干二净。
过去八年,我见过太多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哀求。
“小冉,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只是……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我气笑了,“意外怀上了?意外生下来了?意外养到四五岁了?”
“陈锋,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炫耀你的时间管理能力?”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对不起,小冉,真的对不起。”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
他开始打感情牌,开始回忆我们的过去。
“你忘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
“你忘了我们为了买这个房子,吃了多久的泡面吗?”
“你忘了……”
“别说了。”我打断他。
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吐出来。
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回忆,此刻沾染上了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恶臭不堪。
“陈锋,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
我的冷静,让他感到恐惧。
“她是谁?”
他嘴唇翕动,眼神躲闪。
“说。”我加重了语气。
“……是苏晴。”
苏晴。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记忆。
是了,他公司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几年前的事了。年轻,美丽,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野心和崇拜。
我还记得有一次公司家庭日,她跟在我身边,一口一个“冉姐”,笑得天真又烂漫。
她说,“冉姐,你和陈总监感情真好,好羡慕你。”
目前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孩子,是你的?”
他痛苦地点了点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
五年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年,我母亲重病,我在医院和家之间连轴转了半年。
那一年,我由于压力太大,加上长期劳累,流掉了一个刚刚成型的孩子。
那一年,他在电话里抱着我哭,说“老婆,对不起,是我没用,没照顾好你和孩子”。
原来,在我为了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肝肠寸断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制造了另一个孩子。
哈。
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从没想过,人性可以卑劣到这个地步。
我从没想过,那些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桥段,会原封不动地发生在我身上。
陈锋看我哭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他膝行到我面前,想来抱我的腿。
“小冉,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不要我。”
“我们还有机会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会和她断干净,我发誓!我后来再也不会见她们母女了!”
我看着他这张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抬脚,将他踹开。
力气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陈锋,你觉得,目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我听到那个小女孩叫你‘爸爸’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协议离婚。我们好聚好散,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但也别想占我便宜。”
“二,诉讼离婚。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把你婚内出轨、并育有私生女的证据,全都摆在法官面前。到时候,你不仅名誉扫地,财产上也会受到巨大损失。你自己选。”
陈锋彻底傻了。
他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无数次争吵一样,哭着闹着,等他来哄。
他没想到,这一次,我连眼泪都懒得为他流了。
我直接要了他的命。
“不……小冉,你不能这么对我……”他慌了,彻底慌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我冷笑,“你的感情,就是在我为我们失去的孩子痛苦时,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一个?”
“你的感情,就是拿着我们共同的财产,去养你的另一个家?”
“陈锋,别再跟我提‘感情’这两个字。”
“你,不配。”
我转身,走向卧室。
“我累了,不想再跟你废话。”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如果你不来,那就法庭见。”
我关上卧室门,反锁。
将他所有的哀嚎、忏悔、哭求,都隔绝在门外。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终于无声地决堤。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死去的爱情,为了我喂了狗的八年青春。
那个晚上,我一夜无眠。
门外,陈锋也折腾了一夜。
他先是哀求,说尽了好话。
然后是忏悔,把自己的过错一件件拿出来鞭尸。
接着是威胁,说如果我真要离婚,他就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抖出去,让大家看看我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女人。
最后,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和他这八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来。
我陪他吃过路边摊,也陪他住过地下室。
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失意潦倒的样子。
我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同甘共G苦的革命伴侣。
我以为,我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原来,只是我以为。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狼藉,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陈锋像一条丧家之犬,蜷缩在沙发上,双眼通红。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眼里带着一丝希冀。
“小冉,你……你想通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我收拾妥当,换好衣服,拎着包出来时,他堵在了门口。
“小冉,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我看着他,“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都带齐了吗?”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陈锋,到底是谁绝情?”
“是我在你母亲生病时请假照顾,你在陪别的女人产检?”
“还是我省吃俭用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你转头就给你外面的女儿买昂贵的玩具?”
“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扔在他脸上。
“这张卡的副卡,是你给我的吧?说是让我随意刷。”
“我查了账单,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三万块支出,打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上。备注是‘生活费’。”
“我以前真是个傻子,还以为是你孝敬你爸妈的。”
“目前想来,这笔钱,是给你另一个家用的吧?”
“用着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养着你的情人和私生女,陈锋,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进他伪装的面具。
他被我问得节节败退,面如死灰。
“我……”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我懒得再看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别耽误时间。”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 strangely calm。
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
也许是,当我决定放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获得了新生。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陈锋几次想开口跟我说话,都被我冷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大姐。
她公式化地问:“两位是自愿离婚吗?”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
陈锋迟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协商好了吗?”
“没有子女,财产……”我刚要开口,陈锋突然打断了我。
“我们不离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工作人员大姐也愣了一下,见怪不怪地推了推眼镜,“这位先生,你想清楚了?”
陈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小冉,我们不离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我只觉得一阵难堪。
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死死的。
“陈锋,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压低声音。
“我不!只要你不跟我离婚,让我干什么都行!”他开始耍赖。
工作人员大姐叹了口气,“两位,要不你们出去再商量商量?别影响后面的人。”
我被陈锋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民政局。
一出门,我就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怒不可遏。
“我不想离婚!”他吼道,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我不能没有你!”
“你不能没有我,但你可以有别的女人和孩子?”我冷笑,“陈锋,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不是的!我和苏晴早就没有感情了!我只是……我只是看孩子可怜!”
“孩子可怜?”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那我们那个被你‘意外’掉的孩子呢?他不可怜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陈锋,收起你那套鳄鱼的眼泪。”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摔在他胸口。
“这是我找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
“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后面一半的房贷是我还的,给你车,已经是我仁至义尽。”
“至于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的证据,我这里有的是。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你只会输得更惨。”
他看着手里的协议,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小冉,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啊。”我坦然承认,“在你享受齐人之福的时候,在你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的时候,我就在准备了。”
“我总得为我这八年的青春,讨回一个公道,不是吗?”
他颓然地垂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念。”我说,“我念着我们曾经的好,所以才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
“签了吧。”
“签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最后,他惨然一笑。
“好。”
“我签。”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
他签协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看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我曾经练过无数遍的名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办完手续,从民政局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们站在门口,像两个刚刚参与完一场漫长葬礼的陌生人。
“我……送你回去?”他试探着问。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自己打车。”
他“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后来……”
“后来,就别联系了。”我打断他,“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道钉子,钉在我的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坐上出租车,我给我的闺蜜林悦打了个电话。
“悦悦,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离得好!离得妙!离得呱呱叫!姐们儿,晚上开party庆祝!我带上最好的香槟!”
我被她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好啊。”
“今晚,不醉不归。”
我没有回家。
那个充满了我和陈锋回忆的房子,此刻对我来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让司机把我送到了林悦家。
林悦一开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宝宝,你受苦了。”
在她怀里,我强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我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发泄了出来。
林悦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够了,她递给我一杯温水。
“哭出来就好了。”她说,“为那种渣男,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许多酒。
我们聊了许多,从大学时的青涩时光,聊到初入职场的跌跌撞撞,再聊到这些年的爱恨情仇。
我告知她,实则我早就发现了陈锋不对劲。
他的手机开始设置密码,接电话总是躲躲闪闪。
他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的频率越来越少。
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我熟悉的洗衣液清香,而是多了一种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我害怕面对婚姻的失败。
我总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只要我对他更好一点,他就会回心转意。
直到那个电话。
那个小女孩的一声“爸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我。
“你就是太傻了。”林悦戳着我的额头,“你总想着为别人付出,却忘了最该爱的人,是你自己。”
“不过,目前醒悟也不晚。”她举起酒杯,“敬我们重获新生的冉大美女!”
“敬新生!”
那晚,我醉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负了多年重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处理离婚的后续事宜。
我找了搬家公司,把陈锋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寄到了他公司的地址。
我换了房子的门锁,将他的一切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把我们的婚纱照,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做这些的时候,我异常平静。
没有心痛,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是……是冉姐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苏晴。”
是她。
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第三者”。
我沉默了几秒,冷冷地问:“有事?”
“我……我想跟你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求求你了,冉姐,就给我十分钟,好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倒想看看,这个女人,想跟我说什么。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她比我先到。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身边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
她长得很像陈锋,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到我,苏晴局促地站了起来。
“冉姐。”
我没理她,径上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冉姐,对不起。”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
“我今天来,不是想求你原谅。”
“我只是……我只是想把真相告知你。”
“真相?”我挑眉,“真相不就是你和我老公搞在了一起,还生了个孩子吗?”
我的话很刻薄,她被噎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是,也不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和陈锋,五年前的确 在一起过。”
“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他是我领导,成熟,稳重,有能力。我……我没抵挡住他的追求。”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很高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和他结婚。”
“但是,他说他不能和你离婚。他说他爱你,离不开你。”
“他说,他会负责,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但需要时间。”
“我信了。”
“我傻傻地等了他五年。”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五年,他每个月会给我一笔钱,偶尔会来看我们。”
“他对我,越来越冷淡,越来越不耐烦。”
“他总说,是由于你管得严,他身不由己。”
“他说,你是个很强势的女人,把他的一切都控制得死死的。”
“他说,他在你面前,没有一点尊严。”
“他说,他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找到做男人的感觉。”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话,我早就猜到了。
一个男人,在外面找情人,还能说什么?
无非就是那几套说辞:老婆是悍妇,婚姻不幸福,只有你才是我的真爱。
真是老套又可笑。
“直到前几天,他突然来找我。”苏晴继续说道。
“他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五十万。”
“他说,他要和我彻底断绝关系。让我带着孩子,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
“他说,你发现我们了,要跟他离婚。”
“他说,他不能失去你,不能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你。”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苏晴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冉姐,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
“我今天把这些告知你,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被他蒙在鼓里。”
“他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说完,她抱起身边的小女孩,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我也有我的问题。
我太过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他的情感需求。
我太过强势,总想主导一切。
我太过自信,以为我们的感情固若金汤。
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出轨的理由。
成年人的世界,不爱了,可以分开。
但背叛,永远不可原MA谅。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我一直很想去的创业公司。
工作很忙,很累,但也很有挑战性。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的事业中。
闲暇时,我就和林悦一起,逛街,看电影,做SPA。
或者一个人,在家看看书,养养花,研究研究美食。
我发现,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我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为自己而活。
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我和林悦在商场逛街,迎面撞上了陈锋。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不是苏晴。
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眼里的光,没了。
看到我,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躲。
他身边的女孩,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好奇地打量着我。
“阿锋,这位是?”
陈锋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我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他前妻。”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再理会他们,拉着林悦,昂首挺胸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啧啧啧。”林悦回头看了一眼,“这渣男,换人的速度还挺快。”
“狗改不了吃屎。”我淡淡地说。
“不过,”林悦凑到我耳边,“你刚才的样子,帅爆了!”
“女王,请收下我的膝盖!”
我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了。
是啊。
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他哭,为他闹,为他心痛的女人了。
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生活,他的幸福,都与我无关。
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大学时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和陈锋,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他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又明朗。
他对我说:“小冉,后来,我必定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梦里的我,笑得很甜。
醒来后,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角,有一丝湿润。
我不是在怀念他。
我只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自己。
告别那段,我用尽了全部力气,却依然走向了灭亡的青春。
再见了,陈锋。
再见了,我的过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微信。
“宝宝,睡了没?明天有个超赞的画展,一起去?”
我笑了笑,回她:“好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也比我想象中要忙碌。
我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项目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会下意识地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被疲惫和对未来的规划所取代。
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过去的八年,我的人生轨迹,几乎是围绕着陈锋在转。
他的喜好,他的事业,他的家庭,占据了我生活的绝大部分。
我像一颗卫星,心甘情愿地围绕着他这颗行星旋转,渐渐失去了自己的光和热。
目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轨道。
我报了搁置很久的油画班,每个周末的下午,都沉浸在色彩和画布的世界里。
我重新捡起了健身的习惯,汗水带走的不仅是脂肪,还有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
我还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
我去了大理,在洱海边看日出日落。
我去了成都,在街头巷尾吃遍了各种小吃。
我去了西藏,在布达拉宫下感受信仰的力量。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林悦寄一张明信片。
上面写着:世界那么大,我终于出来看看了。
林悦总会回我:你本来就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重新栽种的树,慢慢地,又开始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大致是离婚半年后,我接到了陈锋母亲的电话。
那个曾经对我百般挑剔,认为我配不上她“优秀”儿子的女人,在电话那头,语气竟然有些卑微。
“小冉啊,我是妈。”
这个称呼,让我觉得无比刺耳。
“阿姨,您有事吗?”我客气又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冉,我知道,是陈锋对不起你。”
“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您的儿子,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生了私生女,您目前反过来劝我给他机会?”
“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混蛋!”她急急地说道,“我已经骂过他了,也打过他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心里只有你。”
“小冉,男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你大度一点,就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
“我们家不能没有你啊。”
“大度?”我冷笑一声,“阿姨,如果今天是我在外面找了男人,生了孩子,您还会劝陈锋大度一点,原谅我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对不起,阿姨。”我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和陈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后来,请您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
我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为什么男人犯了错,总要求女人大度?
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女人吗?
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宽容度,总是低得可怜。
而对男性,却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和谅解。
我不想再做那种“贤惠大度”的女人了。
我的大度,只会变成他们下一次伤害我的资本。
我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又过了几个月,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陈锋这个人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目前了我公司楼下。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大楼,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靠在他的车边,手里夹着烟,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落魄。
看到我,他立刻掐了烟,朝我走过来。
“小冉。”
我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瘦了。”
“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我不想跟他废话。
“小冉,我们能……找个地方坐坐吗?”他哀求道。
“不能。”我拒绝得干脆。
他脸上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苦笑了一下。
“好,那我就在这儿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
“小冉,我们复婚吧。”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们复婚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认真,“我跟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断了。孩子,我也安顿好了。”
“我发誓,我后来必定全心全意对你,再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小冉,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但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是真的。”
“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大。”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
“我……”
“停。”我打断了他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又可笑的生物。
“陈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排着队等你挑?”
“你想要的时候,就招招手。不想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目前,你在外面玩腻了,碰壁了,就想起我这个‘前妻’的好来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垃圾回收站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得他脸色发白。
“不是的,小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着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你觉得,我凭什么要跟你复婚?”
“凭你出轨养私生女?还是凭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五年?”
“陈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会离婚?”
“我……”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告知你,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
“我的人生,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破坏。”
“尤其是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胳g膊。
“小冉,你别走!”
我用力甩开他。
“别碰我!”我厉声喝道,“我嫌脏!”
那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也许,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温柔顺从,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
他从没见过我如此疾言厉色,如此……厌恶他的样子。
我懒得再理会他的震惊,径直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也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尝试洗去那一身的晦气。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陈锋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不得不承认,在他说出“复婚”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不是由于爱。
爱,早就在那通电话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是由于,不甘心。
不甘心我八年的青春,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不甘心那个曾经许诺我一生一世的男人,转头就给了别人一个家。
但是,理智很快就战胜了情绪。
我知道,破镜,永远不可能重圆。
就算勉强粘合在一起,那一道道裂痕,也会永远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的伤害。
我不想再过那种,疑神疑鬼,相互猜忌的日子了。
我不想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耗费我的心神。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豁然开朗。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去画室,去健身房。
生活,又恢复了它原有的节奏。
我以为,陈锋会就此罢休。
但我低估了他的执着,或者说,是他的不甘心。
他开始对我进行各种各样的“骚扰”。
他会每天早上,在我公司楼下等我,给我送早餐。
他会每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等我,直到我房间的灯熄灭。
他会给我送花,送礼物,送到我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深情”的前夫,在对我穷追不舍。
同事们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有羡慕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冉冉,你前夫对你真好啊,还想追回你。”
“是啊,男人嘛,谁能不犯错呢?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要不,你就给他个机会呗?”
这些声音,让我觉得无比烦躁。
他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指手画脚。
终于,我忍无可忍。
那天,陈锋又捧着一大束玫瑰,出目前我公司门口。
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我走了过去。
我没有接他的花。
我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问:“陈锋,你觉得,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小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笑了,“你的真心,就是给我造成困扰,让我的同事都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不是……”
“你听着。”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姜冉,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这种人,再有任何瓜葛。”
“你送的这些东西,在我看来,就是垃圾。”
“你做的这些事,在我看来,就是骚扰。”
“如果你再出目前我的生活里,我就报警。”
说完,我从他手中,拿过那束娇艳的玫瑰。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离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不解,有惋惜。
但我不在乎。
从那天起,陈锋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我的画,也越画越好。
我的生活,也越来越丰富多彩。
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去接触新的感情。
是画室里的一位老师,叫周放。
他比我大几岁,温文尔雅,沉静内敛。
他教我画画,陪我聊天。
他会欣赏我画里的故事,也会倾听我生活里的烦恼。
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
没有压力,没有算计。
我知道,我可能,又一次心动了。
但我没有着急。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懂得,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以及,如何爱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了爱情,飞蛾扑火的小女孩了。
我学会了,先爱己,而后爱人。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和周放约好了一起去看画展。
在画展的门口,我意外地,又遇见了苏晴。
她牵着她的女儿,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
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们母女,眼里,满是宠溺。
苏晴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我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认识的人?”周放问我。
“一个……故人。”我笑了笑。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牵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厚实。
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我们走进画展,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暖流。
也许,幸福,真的会迟到。
但它,从不会缺席。
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写满了阳光,写满了希望,写满了,我自己的名字。
而那个叫陈锋的男人,和他带给我的所有伤害,都永远地,留在了上一页。
被我,轻轻地,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