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楔子:午夜来电
程承川出差的第三天,我半夜接到了那个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蝉,发出嗡嗡的悲鸣。
我摸索着抓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一串没有标记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都这个点了,谁会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划开接听。
“喂?”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一点细微的、像风吹过空旷地方的呼啸声。
“温攸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刻意压得很低,像砂纸在摩擦。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坐起身,抓紧了被子,心脏擂鼓一样敲在胸口。
“你是谁?”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那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是谁不重大。”
“重大的是,你先生,程承川,目前在我手上。”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好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耳膜里尖锐的轰鸣。
我甚至忘了呼吸。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我说,你老公,在我手上。”
男人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他本来今天该回家的,对吧?”
“但他回不去了。”
我抓着手机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泛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程承川这次去邻市出差,项目上的事,走之前还抱着我,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白记的点心,你最爱吃的那家。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我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听着,温攸宁。”男人的声音变得不耐烦,“我不要钱。”
我愣住了。
绑架,不要钱?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找到城南烂尾楼,三号楼,顶层天台。只许你一个人来。”
“如果你敢报警,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
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踢了一脚。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模糊的痛哼。
那个声音……
是程承川!
就算再模糊,我也听得出来。
“听见了吗?”男人冷冷地问。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视线模糊一片。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怕激怒他。
“……别动他。”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就记住我的话。”
“二十四小时。”
“一个人。”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疯狂的心跳声。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进屋里,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我觉得冷,刺骨的冷。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绑架。
程承川被绑架了。
不要钱?
那要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着这个我和他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家。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温柔。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除了我的手机,还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是程承川走之前硬塞给我的。
那天早上,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站在门口换鞋。
我像往常一样叮嘱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他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欲言又止。
“攸宁。”他忽然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U盘,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一些……工作上的资料备份。”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你先替我收着。”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文件。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目前回想起来,却像一句不祥的预言。
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
“攸宁,你听我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这次出差有什么意外,联系不上我了……”
“你就打开这个看看。”
“记住,必定要在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当时还笑他,说他是不是最近悬疑剧看多了。
说什么胡话呢,一个项目会议,能有什么意外。
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目前想来,那不是拥抱,是告别。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U盘。
冰冷的金属外壳,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指尖发痛。
万不得已的时候……
目前,算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02 迷雾:第一轮交锋
我死死盯着那个U盘,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快看!承川肯定预料到了什么,这里面有救他的线索!
另一个说,不行!绑匪说了不能报警,万一这里面的东西更激怒他们怎么办?
我的理智,在会计师生涯里磨炼出的冷静,此刻像一根绷紧的弦。
报警。
必须报警。
绑匪说不让报警,恰恰说明他们害怕警察。
这种反向心理我懂。
我更怕的,是他们的目的不是钱。
不要钱的绑架,比要钱的更可怕。
它指向的是仇恨,是报复,是更极端、更不可预测的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用没拿U盘的那只手,颤抖着按下了110。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您好,110报警中心。”
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接线员的专业素养极高,她没有打断我,只是在我停顿时,用沉稳的语气引导我。
“女士,您别慌,告知我您目前的地址。”
“绑匪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有没有提任何要求?”
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楼下。
小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寂静得像一座孤岛。
“好的,温女士,我们已经记录。请您保持电话畅通,锁好门窗,不要做任何刺激对方的事情。我们的警员会用最快速度便衣上门,不会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稍微有了一点点倚仗。
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把那个U盘攥在手心,决定暂时不看。
在警察来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短,一长。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
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像深夜归家的邻居。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另一个年轻些,表情严肃。
“温女士,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长的男人亮了一下他的证件,“我叫陆亦诚。”
我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他们闪身进来,动作干净利落。
陆警官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
“温女士,别怕。从目前开始,我们会全程保护你的安全。”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把刚才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还留着绑匪的通话记录。
我把对方的声音、语气、背景里的杂音,还有他提到的“不要钱”、“城南烂尾楼”这些关键信息,全都复述了一遍。
年轻的警员小张已经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追踪那个号码。
陆警官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在我说到U盘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那个U盘呢?”他问。
我摊开手心,把那个冰凉的金属块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它。
“你先生有跟你说过,这里面可能是什么吗?”
“他说,是工作上的资料备份。”我如实回答,“但他当时……很不对劲。”
陆警官点点头。
“小张,查一下程承川的工作单位,还有他最近的业务往来。”
“是!”
“温女士,接下来,绑匪很可能会再联系你。你需要配合我们,稳住他,尽量套取更多的信息。”
陆警官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我们会在这里安装监听和定位设备。你所有的通话都会被录音。你的任务,就是假装你已经完全被吓坏了,同意了他们的所有要求,但是,要表现出你的疑虑。”
“疑虑?”我不解。
“对。一个正常的妻子,在丈夫被绑架后,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陆警官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安全。”
“你要反复向他确认,你先生是不是还活着,状态怎么样。这是最合情理的反应。”
“如果他连这些基本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或者回答得模棱两可,那就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我清楚了。
这是在试探。
试探绑匪到底有没有真的控制住程承川。
就在这时,小张抬起头:“陆队,号码查了,是匿名的网络电话,很难追到源头。但是,我们查了程先生公司那边的信息……”
小张的脸色有些凝重。
“程先生所在的项目部,上个月有个姓王的副经理,由于涉嫌收受巨额贿赂,被立案调查了。据说,是内部有人实名举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举报?
承川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他那个人,性格耿直,在工作上最是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
难道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叮铃铃——”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吓得一哆嗦。
陆警官立刻向我比了个“冷静”的手势,他指了指免提键。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和免提。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想好了吗?”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我答应你。”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是真实的恐惧,不是演的,“但是,你必须让我听听我先生的声音!我要确定他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警官和小张都紧紧盯着手机。
“他?”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他睡着了。折腾了一天,累了。”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陆警官的话,继续追问:“他……他有没有受伤?你们有没有打他?”
“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我们只要你合作,不会动他一根汗毛。”
“那他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蓝色条纹的衬衫,你告知我,他目前穿的是不是那件!”
我死死盯着手机。
这个问题,是我临时想到的。
那件衬衫,是我亲手给他熨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真的在他们手上,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甚至能听到对方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件……灰色的T恤。”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
全都不对。
程承川这次出差,根本就没带任何灰色的衣服。
他的行李箱是我帮他收拾的,里面只有两件衬衫,一件蓝色条纹,一件白色。还有一件黑色的Polo衫。
这个人……
他在撒谎。
03 周旋:警方的介入
“你骗我!”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他根本就没有灰色的T恤!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声嘶吼,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后怕。
如果绑匪手上没有程承川,那程承川目前在哪里?
他是不是……遇到了更糟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被我的反应镇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陆警官在一旁,迅速在写字板上写下几个字:【继续施压,问他在哪】。
我照着他的指示,哭喊道:“你告知我!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老公到底在哪儿?!”
“闭嘴!”男人终于被我激怒了,低吼了一声,“我没骗你!是他自己换的!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以为我不敢动他吗?温攸宁,我警告你,别耍花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但越是这样,我心里反而越是肯定。
他在心虚。
“我不信!”我继续哭闹,“除非你让他跟我说话,哪怕就一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妈的!”男人咒骂了一句,“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脱力地靠在沙发上,手心全是冷汗。
“陆警官……”我看向他,声音发虚,“他……”
“你做得很好。”陆警官的表情很严肃,“你的判断是对的。对方有很大可能,并不掌握你先生的行踪。”
小张也点头附和:“对,嫂子。他刚才的反应,完全不符合一个绑匪的心理。太容易被激怒了,而且逻辑混乱。”
“那承川他……”
“我们查了你先生的手机信号。”陆警官说,“他今天下午六点,在邻市的火车站有过开机记录,之后就关机了。这个时间点,符合他坐火车回来的行程。”
“但是,绑匪的电话是本地号码。如果他们是在邻市绑架了你先生,再带回本市,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除非,他们在火车站设了埋伏,等你先生一出站就……”
陆警官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那目前怎么办?”我问。
“等。”陆警官的目光沉静如水,“等他再打来。他必定会再打来,由于他需要你信任他。”
“到那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我抱着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陆警官和小张就坐在我对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数据流。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想起承川公司的那个贪腐案。
会不会是那个姓王的副经理,狗急跳墙,找人报复?
承川是不是由于那个举报,才被卷进了危险里?
那个U盘……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茶几上的U盘上。
陆警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暂时还不是看它的时机。”他说,“在不确定对方的真实目的之前,这张底牌,我们必须握在手里。”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我的精神快要绷断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我猛地坐直,心脏狂跳。
陆警官对我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
我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温攸宁。”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我老公呢?”我直接问。
“呵。”他冷笑一声,“想听他声音,是吧?”
他没等我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接着,一个虚弱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攸宁……别管我……别来……”
是程承川!
真的是他的声音!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而且听起来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但我绝不会认错!
“承川!”我失声喊道。
“听到了?”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得意,“目前信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厉声质问。
“没什么,让他清醒清醒而已。”男人满不在乎地说,“记住我的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到城南烂尾楼。不然,下一次你听到的,可能就不是他的声音了。”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
我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他手上真的有承川?
那我之前的判断,全都错了?
陆警官和小张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陆队……”小张看向陆警官,“这声音……像是录音,但又不太像,有现场的杂音。”
陆警官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了下来。
“不对。”他说。
“这段录音,有问题。”
“温女士,你再仔细想想,你先生平时叫你什么?”
我愣了一下。
平时?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叫我“攸宁”。
但结婚这几年,他叫我“老婆”更多。
只有在很正式,或者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温攸宁”。
但最关键的是……
他从来,从来不会只叫我“攸宁”。
他会叫我“阿宁”。
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昵称。
刚才那段录音里,他说的是“攸宁”。
一个极其微小,但却致命的细节。
“还有。”陆警官继续说,“他说‘别管我,别来’。这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你,对不对?”
我点头。
“但如果他真的身处险境,生命受到威胁,一个丈夫对妻子最本能的喊话应该是什么?”
陆警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应该是‘救我’。”
“或者是‘报警’。”
“‘别来’,这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带有指令性的话。它不是求救,而是警告。”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绑匪不知道承川穿什么衣服。
绑匪的心理素质极差。
承川的录音,称呼不对,内容也透着古怪。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陆警官,”我抬起头,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绑匪,和承川,他们认识?”
“甚至,他们在合伙演一出戏?”
“这出戏,是演给我看的?”
陆警官的眼睛亮了。
“继续说下去。”
“这个绑匪,他或许没有恶意。他制造这场‘绑架’,不是为了伤害承川,而是为了……通过我,传递某个信息,或者,达成某个他无法直接完成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很可能就和承川公司的贪腐案,和那个U盘,有关系!”
我说完,整个客厅陷入了沉默。
小张张大了嘴,一脸震惊。
陆警官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
“温女士,你的逻辑能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你的这个推测,超级大胆,但也超级合理。”
“它能解释目前我们所有的疑点。”
他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那个U盘。
“看来,是时候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
04 破绽:绑匪的真相
小张将U盘插进他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三个人,三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屏幕。
U盘里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需要密码。”小张说。
密码?
承川没有告知我密码。
我拼命回忆他把U盘给我时的情景,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看……”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什么才是对我和他来说,最重大,最独一无二的数字?
结婚纪念日?不对,太容易被猜到。
生日?也不对。
我闭上眼睛,承川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看的那场老电影。
电影院很旧,片子也很老,叫《情书》。
那天,我们并排坐着,在黑暗中,他第一次牵了我的手。
我还记得电影票的票根,被我夹在了日记本里。
上面的座位号是……7排11座。
“试试711。”我说,声音有些不确定。
小张看了一眼陆警官,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在键盘上敲下了这三个数字。
回车。
屏幕上,压缩文件“啵”的一声,解开了。
里面是几个文件夹。
标题分别是“合同”、“转账记录”、“录音”。
小张先点开了“录音”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长达四十分钟的音频。
他插上耳机,分了一只给我,另一只递给陆警官。
音频的开头,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饭店的包间里。
很快,一个我们都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程承川。
“王总,这份补充协议,我觉得有问题。”他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另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承川啊,有什么问题?这都是按流程走的嘛。你太较真了。”
“流程?”承川冷笑了一声,“王总,这块地皮的土方工程,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承接方‘宏发建材’,我查过了,法人代表是您妻子的亲弟弟。这您怎么解释?”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被称为“王总”的男人,声音也冷了下来:“程承川,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承川的声音掷地有声,“我有证据。”
接下来的内容,听得我心惊肉跳。
承川竟然在暗中调查那个姓王的副总,并且掌握了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项目分包给自己亲戚,从中套取巨额利润的完整证据链。
录音的后半段,王总的态度从强硬变成了利诱。
“承川,做人不要太死板。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项目做下来,我拿三成,剩下的,都归你。足够你在市中心再买一套大平层了。”
“王总,我劝你,去自首吧。”这是程承川说的最后一句话。
录音到此结束。
我摘下耳机,手脚冰凉。
我终于清楚,承川为什么会出事了。
他动了别人的蛋糕,而且是一块巨大的、沾满了罪恶的蛋糕。
“这个王总,就是上个月被立案调查的那个副经理。”陆警官沉声说,“看来,你先生就是那个举报人。”
“但是,”小张提出了疑问,“既然王总已经被查了,为什么还要对程先生下手?他不是应该自身难保了吗?”
“不。”陆-警官摇了摇头,他点开了另一个“转账记录”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张的银行流水截图。
触目惊心。
王总只是一个棋子,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靠山。
公司的董事长,一个姓钱的男人。
王总贪污的钱,大部分都转入了钱董事长指定的海外账户。
“原来是这样。”陆警官的眼神变得锐利,“王总被查,只是丢车保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个钱董。”
“钱董肯定知道,扳倒王总的证据,在你先生手上。他害怕你先生把这些更核心的证据捅出去,所以要杀人灭口。”
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那……那个绑匪呢?”我颤声问。
“他很可能,是钱董派去解决你先生的杀手。”陆警官说出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但是,出于某种缘由,他临时变卦了。”
“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他和你先生达成了某种交易。”
“所以他才上演了这出漏洞百出的‘绑架’。他不是要你的钱,也不是要你的命。他要的,是你手上的这份证据!”
“他想用这份证据,反过来去要挟钱董,或者,用它来保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了。
那个给我打电话的男人,我们暂且叫他“绑匪”。
他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钱董派去处理程承川的马前卒。
但他见到了程承川,知道了U盘的存在,于是起了私心。
他没有伤害程承川,反而可能将他藏了起来,保护了起来。
然后,他假装绑架,联系我,目的就是为了骗到我手里的U盘。
这样,他就同时掌握了“人质”(程承川)和“罪证”(U盘),可以两头通吃。
他既可以跟钱董要一大笔封口费,也可以把证据交给警方,换一个污点证人的身份。
好一招“局中局”!
这个所谓的“绑匪”,心机深沉得可怕。
“那承川目前,到底是安全还是危险?”这依然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暂时是安全的。”陆警官断言,“由于在你把U盘交给他之前,你先生是他手里最有价值的筹码。他不会轻易撕票。”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钱董发现派去的人迟迟没有解决问题,必定会起疑。他很可能会派出第二波,甚至第三波人。”
“到那时候,你先生和这个‘绑匪’,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
“将计就计。”陆警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不是要U盘吗?”
“我们就给他。”
“但是,给他的,是一个我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05 摊牌:局中之局
陆警官的计划很大胆。
他让我联系“绑匪”,同意交易。
交易地点,就定在对方指定的城南烂尾楼。
但是,我会带去两个U盘。
一个,是装有全部证据的真U盘。
另一个,是外观一模一样,但里面装了强力定位和监听程序的假U盘。
“他既然那么想要证据,就必定会上钩。”陆警官说,“只要他拿了假的U盘,我们就能实时监控他的位置,找到你先生被藏匿的地点。”
“可是,万一他现场检查U盘怎么办?”我问出了我的担忧。
“他不会。”陆警官很肯定,“那种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拿到东西,第一反应必定是尽快离开。而且,他需要一台电脑才能验证,他不会带着电脑去交易。”
“那真正的证据呢?”
“由我保管。”陆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女士,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但是,你是目前唯一能接近他,并且不会引起他怀疑的人。”
“我们会派人在外围布控,确保你的安全。”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把假的U盘交给他。”
我看着陆警官坚定的眼神,又想了想下落不明的程承川。
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做。”我咬着牙说。
上午十点,我按照陆警官的指示,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想通了。”我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绝望,“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我怎么知道,我把东西给你之后,你会放了我先生?”
“一手交东西,一手放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我没兴趣跟你们耗下去。”
“好。”我说,“东西就在我手上。是一个U盘。”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果然是为了U盘。
“你在撒谎!”他厉声说,“程承川怎么可能把这么重大的东西交给你一个女人!”
“由于他信我!”我吼了回去,“他走之前就给了我,说万一有事就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目前就报警,大家一拍两散!”
我这是在赌。
赌他不敢撕破脸。
果然,他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妥协了。
“好……我信任你。”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中午十二点,城南烂尾楼,三号楼天台。记住,一个人来。我看到警察,会立刻撕票。”
“我怎么把U盘给你?”
“到了天台,把U盘放在水箱后面。然后你离开。我确认东西没问题,一个小时后,会告知你去哪里接你先生。”
挂了电话,我看向陆警官。
“他上钩了。”
陆警官点点头,表情凝重。
“准备行动。”
中午十一点半,我开着自己的车,驶向城南。
我的口袋里,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U盘。
左边的口袋是假的,右边的是真的。
我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和通话器。
陆警官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机里。
“攸宁,别紧张。记住,我们就在你身后。”
我叫他不要叫我温女士了,那样太生疏。
他愣了一下,然后同意了。
城南的烂尾楼群,像一片灰色的墓地,矗立在荒草丛中。
我把车停在路边,按照指示,走向三号楼。
楼道里堆满了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没有电梯,我只能一步步爬上顶楼。
十二层楼,我爬得气喘吁吁,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耳机里,陆警官的声音很沉稳。
“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他应该已经在大楼内部了。”
我推开通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一声,刺耳又漫长。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
天台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巨大的水泥水箱。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凌乱。
我按照约定,走向最里面的那个水箱。
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我。
我假装很害怕,身体微微发抖,慢慢地从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假的U盘。
我把它放在水箱后面的水泥台上,然后一步步后退。
“我……我把东西放好了。”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喊道,“你什么时候放人?”
没有回应。
“攸宁,按照计划,离开天台。”耳机里传来陆警官的指令。
我转身,快步走向铁门。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水箱后面闪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
但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站住。”他的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的心跳骤停。
计划有变!
他竟然没有等我离开!
“把真的U盘交出来。”他慢慢向我逼近,“别跟我耍花样,温攸宁。你以为我不知道警察那套把戏吗?”
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左边口袋里那个,是假的吧?”他冷笑着,“真正的东西,在你右边的口袋里。”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边的口袋。
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我。
“看来我猜对了。”他离我只有三步之遥,“程承川那个蠢货,什么都信你。但他不知道,女人,在关键时刻,永远只信任自己。”
“把东西给我,我放你们夫妻俩一条生路。不然,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合葬墓。”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又贪婪。
我完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陆警官冷静到极点的声音。
“攸宁,听我说。”
“他叫莫临渊。”
“是程承川以前的同事,也是王总的心腹。”
“一年前,他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做骨髓移植。”
“告知他,钱,你来出。”
06 收网:尘埃落定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清楚了陆警官的意图。
攻心为上。
莫临渊不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父亲。
钱,是他的软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莫临渊。”我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震,握着刀的手都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你需要一百万,给你女儿莫小冉做手术。”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你……你们……”他脸上的口罩动了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警察已经把你的底细查清楚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把U盘交出来,去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
“不!”他激动地挥舞着刀子,“我不能自首!我自首了,我女儿怎么办?!”
“钱董不会放过我的!他会杀了我们父女!”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程承川那个傻子,还想去见你!他根本不知道钱董已经在火车站布下了天罗地网!”
“要不是我提前把他截胡,藏了起来,他目前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原来是这样!
莫临渊不是去杀承川的,他是去救他的!
他制造这场绑架,骗我来交易,实则是为了把我手里的证据和他手里的人质整合在一起,然后远走高飞!
“莫临渊,你听我说。”我放缓了语气,“钱,我可以给你。一百万,我马上转给你。但是,你必须把U盘和承川,都交给我。”
“你以为我会信你?”他冷笑。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女儿等不了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钱董已经被警方盯上了,他跑不掉的。你目前唯一的活路,就是做污点证人。”
“拿到钱,给你女儿治病。然后争取减刑。”
“这是你和她,最好的结局。”
莫临渊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里是痛苦的挣扎。
我知道,他动摇了。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再一次被“吱呀”一声推开。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是U盘资料里的钱董!
他身后的人,手里都拿着钢管。
“老莫,干得不错嘛。”钱董拍着巴掌,笑呵呵地走过来,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把程太太都请来了。”
莫临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钱……钱董……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的好员工都要卷着我的东西跑路了。”钱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程太太,初次见面。把你先生留下的‘纪念品’,交出来吧。”
情况,在瞬间急转直下!
钱董竟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根本没信莫临渊,而是一路跟踪他到了这里!
“还有你,老莫。”钱董转向莫临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想拿我的东西,去换你的下半辈子?”
“做梦!”
钱董一挥手,他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冲向莫临渊。
莫临渊绝望地大吼一声,挥刀抵抗。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抓住那个女人!”钱董指着我喊道。
一个壮汉朝我扑了过来!
我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天台边缘。
下面是十几层楼的高度,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我的腿软了。
“别过来!”我尖叫着。
就在那只手即将抓住我衣领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天台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穿着防弹衣、荷枪实弹的特警,如同神兵天降,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陆亦诚!
“不许动!警察!”
钱董和他那群手下,全都懵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埋伏着警察!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他们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钱董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
陆警官快步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没事了,攸宁。”
我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他一把扶住。
我看着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一幕,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们……怎么会……”我问。
“你领口那枚胸针,是最新款的定位器。”陆警官笑了笑,“钱董的人跟踪你,我们的人,在跟踪他们。”
“这叫,黄雀在后,还有猎人。”
莫临渊被两个警员控制住,他没有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我。
我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真的U盘。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女儿的医药费,我会兑现承诺。”我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
“谢谢……”他哽咽着说,“程川……程先生,他被我藏在楼下的消防设备间里,他很安全。”
我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07 尾声:一碗人间烟火
半个月后。
钱董和他背后的保护伞,被一网打尽。
那份U盘里的证据,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莫临渊由于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主动交代了所有罪行,得到了宽大处理。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以匿名的形式,往他提供的账户里,打了一百万。
后来,陆警官告知我,莫小冉的手术很成功。
而我和程承川的生活,也终于回归了平静。
他那天被警察从消防设备间救出来的时候,一脸的灰,看到我,冲过来就把我死死抱住。
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一个劲地抱紧我,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
回家后,他把所有事情都对我坦白了。
他举报了王总之后,就知道钱董不会放过他。
他把证据拷贝到U盘里交给我,就是怕自己出意外。
那天在火车站,他刚出站,就被莫临渊用刀抵住了腰。
他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想到,莫临渊把他带到车上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杀你,但你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不然,我们都活不了。”
于是,才有了后面那场惊心动魄的“假绑架”。
承川说,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举报了那群蛀虫。
另一件,是娶了我。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他贫嘴。
但他眼里的后怕和珍视,是骗不了人的。
经历过生死,才懂得平淡的可贵。
这天晚上,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汤。
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承川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老婆,辛苦了。”
“不辛苦。”我关掉火,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脸,“能给你做饭,我觉得很幸福。”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也是。”
我们坐在餐桌前,没有太多话。
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相视一笑。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阴暗的角落。
但只要我们心里的灯是亮的,家,就永远是温暖的港湾。
我给承川盛了一碗汤,白色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阿宁,”他轻声说,“谢谢你。”
我笑了。
“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那块排骨,是他最喜爱吃的,带着一点点软骨。
以前,他总是第一个就夹走。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
我没跟他争。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不算熟练的背影。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这个男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老了。
“老婆。”他忽然开口,背对着我。
“嗯?”
“后来,我再也不出差了。”
我的鼻子有点酸。
“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我抱得很紧。
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但我没动。
我知道,他害怕。
后半夜,我被一阵模糊的呓语惊醒。
“别碰她……别碰她……”
是承川在说梦话。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里。
我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承川,没事了,我在这儿。”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全是惊恐。
看清是我,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我死死地搂进怀里。
“我梦到你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梦到他们抓了你……”
“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我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那个晚上的阴影,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
过了好几天,他才缓过来。
但他多了一个毛病。
不管我去哪,他都要跟着。
我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他也要换好鞋,陪我一起去。
我说不用,几步路就到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不说话。
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我只好妥协。
“行吧,一起去。”
他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周末,我妈打来电话,让我们回家吃饭。
我有点犹豫。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们说这件事。
媒体报道了钱董的案子,但隐去了许多细节,更没有提我和承川的名字。
在爸妈眼里,承川还是那个老实本分、工作上进的好女婿。
“去吧。”承川说,“总要面对的。”
“我来跟爸妈解释。”
周六一大早,承川就起来了。
他把车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拉着我去了商场。
他给爸妈买的礼物,堆满了后备箱。
给我爸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按摩椅,给我妈买了一套高级护肤品,还有各种茶叶、补品。
我看着他刷卡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是在……赎罪。
回到我妈家,一进门,我妈就迎了上来。
“哎哟,你们俩,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看了我们一眼。
“回来就回来,搞这些名堂。”
承川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脸上堆着笑。
“爸,妈,应该的。”
他显得比平时局促许多。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我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攸宁,你看你,都瘦了。”
“工作别太累了。”
我爸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着酒。
承-川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攸宁。”
“前段时间,我工作上出了点事,让攸宁跟着受惊了。”
他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我爸妈都愣住了。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他。
“新闻上那个案子,跟你有关?”
承川点了点头。
“我是举报人。”
我爸沉默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得格外清晰。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那么大的领导,是你能去碰的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点事,我们攸宁怎么办?”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不怪他。”我赶紧说,“他做的是对的。”
“对?”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很沉,“对有什么用?命差点都没了!”
“程承川,我当初把女儿交给你,是希望你能让她过安稳日子!”
“不是让你带着她去闯枪林弹雨的!”
我爸很少这么严厉地说话。
承川的头垂得更低了。
“爸,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了?”我爸问。
“我不该……不该那么冲动,没思考后果。”
“不。”我爸摇了摇头。
他看着承川,又看了看我。
“你没错。”
“你做的是一件爷们该做的事。”
我和承川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爸。
“你错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你把攸宁一个人推到了前面。”
“这是你的不对。”
承川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
我爸摆了摆手。
“我不管你们经历了什么九死一生。”
“我只知道,我女儿,不能再受这种委屈和惊吓。”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后来,长点记性。”
那顿饭,后面吃得异常沉默。
回家的路上,承-川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爸的话,戳到他心里最痛的地方了。
回到家,他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老婆,对不起。”
“爸说得对,我把你一个人推到了前面。”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接到电话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他的眼眶红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
“都过去了。”
“承川,我没怪你。”
“我只是……有点后怕。”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也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那次谈话之后,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好像消失了。
我们开始像以前一样,开玩笑,斗嘴。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多了许多东西。
是依赖,是敬佩,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宝感。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看到陌生号码,我的心还是咯噔一下。
承川比我还紧张,立刻凑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您好,是温攸宁女士吗?”
一个有些拘谨的女声传来。
“我是。”
“我……我是莫临渊的妻子。”
我愣住了。
“您好。”
“我……我丈夫托我,必定要给您打个电话。”
“他说……谢谢您。”
“他说,您是他们父女俩的救命恩人。”
“钱我们收到了,小冉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真的,太谢谢您了,温女士。”
“如果没有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五味杂陈。
“不用客气,你丈夫也帮了我们。”我说。
“他犯了错,但是个好父亲。”
我们又聊了几句。
她说,等莫临渊出来,他们想当面感谢我。
我婉拒了。
我不想再跟那些事,有任何牵扯。
挂了电话,承川抱着我。
“老婆,你真了不起。”
我笑了。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这件事,像是一个句号。
为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警官约我们吃饭。
承川本来不想去。
他本能地对穿制服的人,有一种排斥和疏离。
“去吧。”我说,“他帮了我们那么多,该请人家吃顿饭。”
承川这才同意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环境很雅致的中餐厅。
陆警官没穿警服,穿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原来他叫陆亦诚。
“上次情况特殊,一直没机会正式认识。”陆亦诚笑着伸出手。
承川跟他握了握手。
“陆警官,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叫我亦诚就行,今天不当警察。”他很随和。
饭桌上,他跟我们聊了聊案子的后续。
钱董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徒刑。
他的保护伞,也都被连根拔起。
“莫临渊由于有重大立功表现,判了三年。”陆亦诚说。
“不过,由于他女儿情况特殊,可以申请监外执行。”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承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先生,你后来有什么打算?”陆亦诚问。
“我辞职了。”承川说。
我和陆亦诚都有些意外。
“那个地方,我不想再待了。”承川喝了口茶,“我想歇一段时间,然后自己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他看了我一眼,“可能……开个小书店?”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大学的时候,就梦想着开一家书店。
不用很大,有几排书架,几张桌子,一个懒洋洋的下午,一杯咖啡,一本书。
我以为,这个梦想早就被现实磨没了。
没想到,他还记着。
“挺好的。”陆亦诚说,“换个环境,换个活法。”
“对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很美丽的叶子形状的胸针。
不是那天我戴的那个。
“那天那个是证物,要归还。”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觉得你戴胸针很好看,就……就自作主张,买了一个新的。”
“就当是……朋友送的礼物。”
我看着那枚胸针,又看了看他。
他眼神清澈,坦坦荡荡。
“谢谢。”我收下了。
承川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完饭,陆亦诚去结账,被承川拦住了。
“说好了我们请。”承川态度很坚决。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AA了。
回家的路上,承川忽然问我。
“你觉得陆警官怎么样?”
“挺好的啊,正直,机智。”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没下文了。
我侧过头看他。
“你吃醋啦?”
他脸一红。
“才没有。”
“我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有点像。”
“哪种像?”我故意逗他。
“就是……”他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觉得你很厉害的那种像。”
我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日子像水一样,安静地流淌。
转眼,就到了秋天。
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的香气。
承川的书店,真的开起来了。
就在我们家小区附近,一个临街的铺面。
不大,但是很温馨。
他亲自设计,刷墙,组装书架。
我帮他挑选窗帘和桌布。
书店的名字,叫“攸宁书屋”。
我说太肉麻了。
他说,就叫这个。
开业那天,没搞什么仪式。
就是安安静静地打开了门。
陆亦诚来了,还拉了几个同事过来捧场,买了不少书。
我爸妈也来了。
我爸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崭新的书架。
“嗯,还像个样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承川。
“开业大吉。”
承川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我爸把红包拍在他手里,“好好干。”
承川的眼圈,又红了。
书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来看书的人,比买书的人多。
承川也不在意。
他说,开书店,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他每天待在店里,整理书籍,煮咖啡,跟稀稀拉拉的客人聊聊天。
整个人都变得平和了。
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
我也常常过去。
不忙的时候,就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看一整天书。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正在吧台后面,专注地磨着咖啡豆。
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心安。
这大致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就是你在,我在,岁月静好,一世安稳。
这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承川提前关了店门。
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回家。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他竟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餐桌中间,还放着一瓶红酒,和一个小小的蛋糕。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我惊讶地问。
“偷偷学的。”他给我拉开椅子,像个绅士。
“尝尝,我的手艺。”
我尝了一口糖醋里脊。
酸甜度刚刚好。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夸奖。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们喝着红酒,吃着菜,聊着天。
他说起书店里遇到的有趣客人。
我说起我工作上的琐事。
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小事,但我们说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相册。
是我们以前的照片。
我们一张一张地翻着。
翻到了大学毕业照,我们穿着学士服,笑得像两个傻子。
翻到了我们第一次旅行,在海边,我被晒得像只黑炭。
最后,他翻到了一张被他小心翼翼夹在里面的电影票根。
已经有些泛黄了。
是那场《情书》的。
“还记得吗?”他问。
“当然记得。”我说,“7排11座。”
他笑了。
“那个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就为了牵你一下手。”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姑娘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他合上相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很简单的钻戒。
不是很大,但很亮。
“以前那个,太小了。”他说,“委屈你了。”
“目前,我有能力了,想给你换个好点的。”
“攸宁,”他单膝跪了下来,像许多年前求婚时那样,仰头看着我。
“谢谢你,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还愿意信任我,嫁给我。”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最重大的。”
“温攸宁女士,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
我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伸出手。
“我愿意。”





